启蒙
发布日期:2010-08-20 来源: 作者:玎玲
经常看到一些孩子参加丰富多样的艺术培训班,也经常看到可爱的孩子们或稚拙可爱,或成熟老练的表演,展示着无穷的艺术才华,展示这对艺术的无限热爱与生命活力,心生羡慕。
是的,生于70年代,文化艺术在饱受摧残后刚刚苏醒,没有浓厚的艺术交流和教育氛围。在每个时代,都有不少爱好艺术的孩子,而在那时,能给予我们接触、深入的艺术的空间太窄、太窄。但在70年代初出生与成长的我,从江南乡间走来的我,却有足够的幸运点触到艺术的边缘,使我的童年有了七彩的绚丽。而那个领路人,就是我的爸爸。
爸爸在他的青少年时代(十六七岁)参加了村里的宣传队。当然,由于年龄还小,只能参加一些群众性的小节目,或是跑龙套。但由于天生聪慧,耳濡目染中不少的剧目烂熟于心,并将表演舞台延伸到了家里,常常一人同时扮演几个角色,演得尽兴,唱得过瘾。
记得爸爸经常要等我们娘几个都坐定,他才开唱,而且他要将眼睛看着你,让你做足了他的观众,找到了默契,他才能充分发挥。所以我们娘几个总是特别的专注,怕一不留神,爸爸要寻找我们的眼神。
正因为爸爸爱好戏曲,所以每逢有好的戏曲影片放映,他都带我们去看。在七十年代,看电影对于村里人来说就是过节,家家户户都会因此而提早收工,简单地扒拉点饭,扛着长板凳,就往村小学操场跑。有些孩子受了家长的委派,下午太阳未落山就到场了,啃着糍米饭团开始占地。每回去看电影,我们小姐妹俩总是开心得如同得了宝,在前面追闹着嬉戏。爸爸也总是笑呵呵地随着我们闹,因为他的心思早就被影片带去了。
记得有一回放越剧《碧玉簪》,我们同样早早地到场守侯。影片真是好看,当优雅俊美的李秀英袅袅婷婷出现在荧幕上时,我们看呆了:啊,世界上竟还有这么美的人,宛如九天仙女般轻盈!临时挂在电线杆子上的高音喇叭里,传出她娇羞的话语,温婉清新的唱词,响彻操场上空;那十足的越味,令全场都陶醉。再看我爸,每每这个时刻,腰板挺得直直的,一只手撑在膝盖上,一只手跟着鼓点和着节拍,时而快,时而慢,那郑重样如同正在经历一个庄重的仪式。哦,王玉林出来了!这小生风流倜傥,嗓音清亮,唱腔也特别的悦耳,一个精彩亮相,一个华丽转身,洒脱自如,把观众的眼球都给吸引住了。此时的爸爸手的摆动幅度就更大了,恨不得自己也能走上荧幕过把瘾。
而往往这样的时候,我们就会逃开爸爸的视线,偷偷地从座位上跑开,悄悄地绕着场边,来到荧幕下,以最近的距离与影片中的人物亲密接触。那种仰头就能看见戏中人的感觉真好啊,如同梦幻般的真实。他们的举手投足似乎就在我的身边,我似乎能感受到他们的呼吸与脉动;长长的水袖一甩,好似能感受到清风拂起一般。其实,也并不是所有的孩子都喜欢看戏的,他们有的也许会觉得戏曲咿咿呀呀的唱词太过拖沓,只是觉得电影新鲜,看个西洋镜而已。但我们姐妹总是和爸爸一样地投入、痴迷,从头看到尾,忘记了和伙伴们捉迷藏与嬉闹。
看完电影回家,也是一个快乐的时光。呼朋引伴的有,召儿唤女的有,聚拢在操场上的人群陆续向四面散去。漆黑的乡间夜路上,人群络绎,手电筒的光亮若明若暗,和天上的星光相辉映,使漆黑的夜多了几分妩媚。人们激动的情绪依然高涨,一路走一路谈说着剧情,谈说着剧中人物的扮相、衣着、唱腔……每到这样的时刻,我和姐姐都已经疲惫不堪了,于是便撒起了娇,落在后面,甩着胳膊直喊“走不动了,走不动了!——”以吸引爸爸的注意力。就像《拨浪鼓》里唱的那样:“爸爸说,你们是甜蜜的负担……”每回,爸爸总是心甘情愿地,快乐地上当,轮流带我们:一双大手托起我们的身体,向上一举,“起——”我便坐在了爸爸的肩上了。那种居高望天的感觉很奇特,好象星星就在头顶了。
爸爸力气真大,有我这个小肉墩在肩上,两只大手把我的胖脚丫当成了节奏板,嘴中伊咿呀呀地唱着,一点也不带喘气。我真佩服爸爸的记忆力和模仿力,才刚看过的戏,他便能八九不离十地哼出来。于是,我也爱把爸爸的脑袋当成小鼓,轻轻地附和,我们全家又一路重温了一遍戏,让美好的感觉永远留在心间。
爸爸是个有心人,但凡看到好的戏曲录音磁带,他都收集回家。只要一得空,我们爷仨就凑在一起,听啊,唱啊,评说啊,乐此不疲。而看得多了,听得多了,爸爸的肚子里戏码储存越来越丰厚了。于是,他就自告奋勇,当起了老师,教我们姐妹唱戏。
有这样的一幕镜头经常在我脑海里出现,以致于成了我对夏夜美好印象的一个代表镜头。
那是一个银河朗朗的夜晚,已经是盛夏了的乡村晒谷场上,各家各户都坐拢来,谈天说地,好不热闹。彼时的妈妈被邻家的闲聊话题吸引去了,搬了凳子前去谈起了山海经。场上就剩下了我们和爸爸。于是,我们父女三人倚坐在了洗衣板上,爸爸教一句,我们跟一句。爸爸可真厉害,一会唱那甜美俊秀的女生——祝英台,一会儿就成了憨厚耿直的“呆头鹅”——梁山伯。他也给我们姐妹分了工,姐姐身材小巧,声音生脆,那就是花旦的好材料;而我,虽然年纪小,却是人高马大嗓门亮,扮个小生非常合适。
三人便是一台戏!
夜风轻轻地吹,把我们动听的演唱吹散了,东边场上有人叫好,西边也有了在拍掌,乐得我和姐姐兴奋极了。都说人是喜欢表扬的,我们爷仨美滋滋地吃着邻居们赠送的“酱落苏”,越唱越带劲。我们成了村中独特的一家子,有着浓浓“艺术细胞”的一家。
就是在爸爸的影响下,我们从小对戏曲有着一种别样的亲近感,也有着别样的敏锐感,什么徐派、王派、尹派,学什么像什么,大段大段的唱词读几遍便记在心里,也不管是否理解。而久而久之,这些半文言半白话的戏词也不难理解了,并且觉得文辞优美,情真意切。于是,小小年纪的我们也常为林黛玉的悲苦命运而叹息,一段《焚稿》唱得肝肠寸断;为梁山伯的一片痴心而感动,一曲《化蝶》将祝英台的为知音而义无返顾表现得淋漓尽致;唱着戏词,甩着模仿加自创的身段,仿佛自己也是那为民除害的钦差邹应龙,是那落魄潦倒却依然执着的李娃,是那聪慧胆大、伶牙俐齿的九斤姑娘……
有时我常想,打小我就对文学有着浓厚的兴趣,可能这最初的根子就是从这古老的戏曲文化中汲取了丰富的营养吧。
记得曾有一段时间,我们特别的迷恋表演,几个疯丫头一有空就爱玩扮戏的游戏,还亲自动手制作道具:妈妈针线盒里的彩色纽扣让我们用线串成了项链或耳环;奶奶的斜襟彩绸褂成了我们的戏服;对了,还有那刚刚采下的茧子破了壳,煎成漂亮的花形,再在红色染料里一染,制作成了一朵朵漂亮的头花。我们一群疯丫头疯小子在村里拉起了“舞台”,演我们的《追鱼》,唱我们的《红楼梦》。有时闹得太凶,把家里搞得一团遭,惹妈妈生气时,爸爸总是一旁呵呵地笑着:“瞧他们高兴的,别凶,别凶!”
时光荏苒,这样的快乐时光似乎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,但爸爸在我们心底种下的艺术的种子却年年发芽、长叶,开花。我经常这样想,孩子心中对艺术的爱好,是需要在幼小的心底去播种的;孩子对艺术的本能感悟,是需要人循循善诱,精心开发的。我的爸爸,他也许不是像现在很专业的老师那样传授;也许只是创设了一个浓郁、有趣的氛围,只是为我们打开了一扇窗,让我们自己去发现,去沉醉,但他拨动了我们幼小心灵中最真实最敏锐的心弦,他使我们打小就比别的孩子多了一份美丽动人的艺术生活,一直延续到现在:每当快乐或者忧伤,成功或着失败,清闲或者忙碌,孤独或者热闹,我都喜欢用歌声、戏曲来表达我此时此刻的心情指数。感谢我的爸爸培养了我这样的一种表达心绪的好习惯,也是这样的一个艺术启蒙,使我在成长路上始终把文学艺术作为自己修身养性的一个方面,让自己的生活多了几分诗意与浪漫,轻松与快乐。